“自媒体的关键在于’自’,如果这个’自’字被收走了,那和官方媒体还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官方媒体至少还有工资和编制。”
引子:一个HR的深夜来电
去年冬天,我的一位朋友老王——某央企三级子公司的小主管——在凌晨一点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兄弟,出事了。”
“怎么了?被裁员了?”
“比裁员严重。公司让报备个人自媒体账号,我说没有,结果被查出来了。”
“查出来什么了?”
“我三年前注册的一个知乎号,发了十几条吐槽加班的回答。他们说是’舆情隐患’。”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写检查,删帖子,承诺不再发布’不当言论’。”他顿了顿,”最讽刺的是,那个知乎号本来就没几个人看,最高的一个回答才27个赞。”
挂断电话后,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老王的遭遇本身——说实话,在当下的环境里,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闻——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荒诞性:一个拥有27个赞的知乎回答,如何能对一家年营收几百亿的央企构成”舆情隐患”?
更荒诞的是,这种荒诞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第一章:从”舆论引导”到”账号排查”——一场静默的权力扩张
1.1 政策溯源:那些年的”清朗”与”净网”
要理解国企排查员工自媒体账号这一现象,我们需要先回到政策层面。
2019年以来,中国网络治理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从”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到”净网”工程,从《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到《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信号是:网络空间不再是”法外之地”,而是需要被严格管理的”数字疆域”[^1]。
这些政策的初衷不可谓不好。网络谣言、网络暴力、虚假信息确实需要治理。但问题在于,政策的执行往往会走向一种”一刀切”的极端——与其甄别哪些言论有害,不如让所有言论都经过审查。
国企作为”党领导下的经济组织”,在这场治理运动中扮演了特殊角色。它们既是政策的执行者,也是政策适用的对象。于是,一种奇特的逻辑产生了:既然企业要管好自己的网络形象,那么员工在网络上的言行,自然也是企业形象的一部分。
这个逻辑的跳跃,从管理学角度来看,堪称一次”管辖权的创造性扩张”。
1.2 从”工作时间”到”24小时”:劳动边界的消融
传统的人力资源管理理论认为,企业对员工的管理权限应当限于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下班后,员工是自由的个体;离开办公室,员工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但这种边界正在迅速消融。
“舆情的发生是不分时间的。”一位国企宣传部门负责人对我说,”一个员工半夜三点发了一条朋友圈,如果内容敏感,第二天早上可能就上热搜了。你能说这不是企业的事吗?”
这个论证看似有理,但隐藏着一个危险的滑坡:如果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言行都可能影响企业,那么企业对员工的管理权就是无限的。
哲学家汉娜·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警告过这种”总体性控制”的危险[^2]。当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界限被彻底打破,当一个人的全部生活都被纳入组织的管辖范围,自由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1.3 从”公共平台”到”私人账号”:监控范围的扩大
早期的网络管理主要关注”大V”和”公共平台”。毕竟,影响力越大,潜在的风险也越大。这种管理虽然也有争议,但至少在逻辑上是自洽的。
但现在,这种管理正在向”普通人”和”私人账号”蔓延。
某国企的《员工自媒体账号管理办法》这样规定:”员工注册使用微博、微信公众号、抖音、快手、小红书、知乎、B站等平台账号,须向所在部门报备;发布内容须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企业相关规定;不得发布有损企业形象、泄露企业秘密、传播负面信息的言论。”
注意这里的措辞:”不得发布有损企业形象”的言论。什么是”有损企业形象”?谁有权定义?标准是什么?
答案是:没有标准,或者说,标准就是领导的判断。
这就是法国社会学家米歇尔·福柯所说的”规训权力”[^3]——不是通过明确的规则来约束行为,而是通过制造一种”被监视”的感觉,让被规训者自我审查、自我约束。
当每个员工都知道自己的账号可能被监控,他们在发布任何内容之前都会想:”领导看到会怎么想?”这种心理机制一旦形成,控制就已经完成。
第二章:自媒体的本质——“自”字何以重要
2.1 自媒体的诞生:技术赋权与表达解放
自媒体(We Media)这个概念诞生于2000年代初的美国。它的核心含义是:普通个人通过互联网技术,拥有了以往只有专业机构才有的信息发布能力。
这个概念的关键在于”自”——自我、自主、自发。
在传统媒体时代,你想让公众听到你的声音,必须通过报社、电视台、出版社这些”守门人”。这些机构有自己的立场、议程和审查标准,你的声音会被过滤、修改、甚至完全屏蔽。
自媒体打破了这种垄断。一个普通人,注册一个账号,就可以向全世界发表观点。这种技术赋权,被许多人视为互联网民主化的重要标志。
美国学者克莱·舍基在《未来是湿的》中乐观地预言,自媒体将带来”大规模业余化”的时代,普通人将拥有前所未有的表达自由和协作能力[^4]。
但舍基没有预料到的是,技术赋权的同时,监控技术也在同步发展。当每个人都能发声的时候,每个人也都能被监听。
2.2 “自”的多重维度:谁在定义”自己”
自媒体的”自”,至少包含三个维度:
第一,身份的自主。
自媒体账号属于个人,而不是机构。我可以选择展示什么样的自己,隐藏什么样的自己。我可以是知乎上的职场导师,也可以是豆瓣上的文艺青年;可以是微博上的段子手,也可以是朋友圈里的晒娃狂魔。这些不同的”我”,构成了数字时代的”身份多元性”。
但当国企要求报备账号时,这种身份的自主性就被打破了。企业要求知道你在所有平台上的所有身份,这就好比要求一个人交出所有的社交面具,在组织面前”赤身裸体”。
第二,内容的自主。
自媒体的内容由个人决定,而不是由编辑部的选题会决定。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什么时候写就什么时候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这种”任性”,恰恰是自媒体的魅力所在。
但”不得发布有损企业形象”的规定,实质上是一种预先审查。它把内容的决定权从个人手中转移到了组织手中。员工不再是自己的编辑,而成了组织的”内容外包商”。
第三,关系的自主。
自媒体建立了个人与公众之间的直接关系,不需要中介。我的粉丝关注我,是因为对我的内容感兴趣,而不是因为我代表某个机构。这种关系的纯粹性,是自媒体信任的基础。
但当员工被迫声明”本账号观点不代表企业立场”时,这种关系的纯粹性就被玷污了。读者会怀疑:你的言论是真心话,还是企业的宣传?你的批评是真批评,还是”高级黑”?
2.3 当”自”被收走:自媒体的异化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异化劳动”的概念[^5]。他认为,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与自己的劳动产品、劳动过程、类本质以及他人相分离,劳动不再是自我实现的途径,而成了被迫的、外在的、异己的活动。
我们可以借用这个概念来分析自媒体的异化。
首先,员工与自己的内容产品相异化。
一个员工在知乎上写了一篇关于行业观察的文章,本来是为了分享知识、交流思想。但当他得知这篇文章需要被企业审查时,这篇文章就不再属于他了。它成了需要被管理的”潜在风险”,成了可能给他带来麻烦的”负面资产”。
其次,员工与创作过程相异化。
创作本应是一种自由表达的过程。但当你知道每一篇文章都可能被领导看到、被同事举报、被HR记录在案时,创作就变成了走钢丝。你开始自我审查,开始斟酌词句,开始考虑”这样说合不合适”。这种焦虑感,让创作从快乐变成了负担。
再次,员工与自己的数字身份相异化。
数字时代的自我认同,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个人的网络存在之上。我们的社交账号、我们的发布历史、我们的数字足迹,构成了”数字自我”的重要组成部分。当这个”数字自我”被组织接管时,我们与自己的身份之间就出现了裂痕。
最后,员工与其他用户相异化。
自媒体的价值在于连接——连接志同道合的人,连接不同的观点,连接信息的供需双方。但当账号成了”被监控对象”,这种连接就变成了风险。你开始担心:关注我的人里有没有”内鬼”?我的评论者会不会举报我?这种不信任感,破坏了自媒体赖以存在的社群基础。
第三章:舆论安全 vs 个人自由——一场不对称的博弈
3.1 舆论安全的真实含义
国企排查员工自媒体账号,最常用的理由是”维护舆论安全”。但这个概念本身,就值得仔细分析。
“舆论安全”至少可以拆解为三个层面:
第一层:信息安全。
防止企业机密泄露,防止内部信息外传。这个理由是最站得住脚的。毕竟,员工确实负有保密义务,泄露商业秘密可能给企业带来实际损失。
但问题在于,现有法律(《劳动合同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已经对保密义务有明确规定,为什么还需要额外的”账号排查”?而且,真正的机密信息,通常不会出现在员工的个人自媒体上——除非这个员工蠢到无可救药。
第二层:形象安全。
防止员工的不当言论损害企业形象。这个理由就比较暧昧了。什么是”企业形象”?谁来定义”不当”?
一个员工抱怨加班太多,这是”不当言论”吗?一个员工批评行业乱象,这是”损害形象”吗?在缺乏明确标准的情况下,”形象安全”很容易变成”领导的面子安全”——只要领导觉得不好看,就是有问题。
第三层:政治安全。
防止员工的言论引发政治风险,影响企业的政治地位。这是最深层次、也是最敏感的理由。
国企不仅是经济组织,也是政治组织。它们需要向上级党委负责,需要在政治考核中达标,需要在各种”政治站位”问题上表现正确。一个员工的”不当言论”,可能被视为企业”政治意识不强”的证据,进而影响领导的仕途。
正是在这个层面上,”舆论安全”的逻辑彻底压倒了”个人自由”的逻辑。当员工的个人言论可能影响领导的政治前途时,这种言论就必须被控制。
3.2 不对称的权力结构
舆论安全与个人自由的博弈,从来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
从资源角度看,企业拥有制度化的权力、专业的法务团队、完善的监控手段,而员工只有个人的账号和有限的时间精力。
从后果角度看,员工违反规定可能面临警告、降职、甚至开除;而企业即使过度管控,也鲜有实质性的惩罚。
从信息角度看,企业可以要求员工完全透明,但员工对企业的决策过程几乎一无所知。
这种不对称性,使得”协商”和”博弈”成为不可能。员工只能选择服从,或者选择离职——而离职本身,在当前就业形势下,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成本。
经济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在《退出、呼吁与忠诚》中分析了组织成员面对不满时的三种选择:退出(离开组织)、呼吁(表达不满)、忠诚(忍受现状)[^6]。但在国企的语境下,这三种选择都受到严重限制:
- 退出困难:就业市场不景气,国企的稳定性对很多人来说是难以放弃的;
- 呼吁无效:内部申诉渠道往往形同虚设,外部呼吁更是被视为”家丑外扬”;
- 忠诚被迫:即使不认同,也必须表现出忠诚,因为任何不满的迹象都可能被记录在案。
于是,大多数员工选择了第四种策略:沉默。
3.3 自由的边界:一个哲学问题
“没有绝对的自由,自由是有边界的。”这是支持账号排查的人常用的论证。
这个论证本身没错。任何社会的自由都不是无限的,都需要受到法律、道德、公共利益的约束。问题在于:谁来划定边界?边界划在哪里?
约翰·斯图亚特·密尔在《论自由》中提出了著名的”伤害原则”:只有当个人的行为伤害到他人时,社会才有权干涉[^7]。这个原则为自由划定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边界——自由的限度,就是他者的权利开始之处。
按照这个原则,我们需要问:员工在个人自媒体上的言论,伤害了谁?
如果说伤害了企业,那么需要证明实际损失;如果说伤害了社会,那么需要证明社会危害。但在现实中,这些证明往往是不必要的——只要领导觉得”不合适”,就可以认定为”伤害”。
更重要的是,密尔的原则针对的是”社会”对个人的干涉,而不是”组织”对个人的控制。企业不是政府,员工不是公民。雇佣关系是一种契约关系,而不是统治关系。在契约关系中,双方的权力应当是对等的——你有权要求我不泄露机密,我也有权保留我的私人空间。
但当”舆论安全”成为压倒一切的理由时,这种对等就被打破了。企业获得了侵入员工私人领域的权力,而员工却没有相应的制衡手段。
第四章:什么样的领导会限制个人自由?——组织行为学的视角
4.1 控制型领导的崛起
并非所有国企领导都热衷于排查员工账号。事实上,很多中层干部自己也觉得这些规定荒谬,只是不得不执行。那么,是什么样的领导在推动这种管控呢?
组织行为学的研究识别出了几种典型的领导风格[^8]:
放任型领导(Laissez-faire):对下属几乎不干预,给予高度自主权。这种领导在当今的国企中已经越来越少见。
民主型领导(Democratic):鼓励下属参与决策,重视团队共识。这种领导在处理员工自媒体问题时,倾向于制定明确的规则并征求员工意见。
变革型领导(Transformational):通过激励和愿景引导下属,关注个人成长。这种领导可能不太在意员工的私人言论,除非这些言论直接冲击组织目标。
交易型领导(Transactional):强调规则、控制和绩效,通过奖惩来管理下属。这种领导是账号排查政策的主要推动者。
但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一种更加极端的类型——控制型领导(Controlling Leader)。
4.2 控制型领导的心理画像
控制型领导的核心特征是:对不确定性的极度厌恶,以及对权力的过度依赖。
他们相信,任何不受控制的因素都是潜在的风险。员工的私人账号,在他们眼中不是个人表达的空间,而是”管理盲区”。在这个盲区里,员工可能说错话、做错事、给企业带来麻烦。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盲区纳入控制范围。
这种心理特征,往往与以下几个因素有关:
第一,职业不安全感。
国企领导虽然地位稳固,但也面临着复杂的政治环境。考核、审计、巡视、举报,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断送仕途。在这种高压下,他们倾向于采取最保守的策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二,信息饥渴。
控制型领导往往有强烈的信息需求。他们想知道下属在做什么、想什么、说什么。员工的私人账号,在他们看来是一个重要的信息源。通过监控这些账号,他们可以掌握下属的”真实想法”,提前发现”不稳定因素”。
第三,权威崇拜。
控制型领导往往成长于一个高度等级化的环境中,他们相信层级、秩序、服从是组织有效运行的基础。个人自由在他们看来是一种混乱的源头,需要通过严格的管理来约束。
第四,缺乏边界意识。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控制型领导往往分不清”工作”和”生活”、”公共”和”私人”的边界。他们认为,既然员工是”企业的人”,那么员工的一切都与企业有关。这种思维的极端版本,就是文革时期的”查三代”——不仅管你,还要管你的父母、配偶、子女。
4.3 上行下效:控制如何层层传导
控制型领导的行为,会引发整个组织的模仿。
在科层制组织中,下级往往会揣摩上级的意图,并主动采取比上级要求更严格的措施——这被称为”层层加码”。
当集团总部提出要”加强自媒体管理”,二级公司就会要求”全员报备账号”;当二级公司要求”全员报备”,三级公司就会要求”发布前审批”;当三级公司要求”发布前审批”,基层部门就会要求”内容存档备查”。
每一级都在向上级展示自己的”政治正确”和”执行力”,结果就是政策越来越严、范围越来越广、执行越来越细。
这种传导机制,使得最初可能只是针对”大V”的管理措施,最终演变成针对所有普通员工的全面监控。
4.4 权力的剧场:为什么要做给别人看
法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中提出了”拟剧理论”[^9],认为社会互动就像戏剧表演,每个人都在特定的”舞台”上扮演角色,展示给”观众”看。
国企的账号排查,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权力剧场”。
首先,演给上级看。
排查员工账号,是一种向上级展示”我们在认真抓舆情工作”的姿态。即使实际效果有限,但这种姿态本身就是政治资本。
其次,演给员工看。
通过严格的管控措施,组织向员工传递一个信号:”我们在盯着你们。”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展示。
再次,演给外部看。
如果万一真的出了舆情事件,企业可以说:”我们已经尽到了管理责任,制定了严格的制度。”这是一种责任转嫁——问题出在员工个人,而不是企业管理。
第五章:体制内的人性抹杀——当组织成为全部
5.1 人的碎片化:多重身份的冲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多重身份:我是公司的员工,也是家庭的成员;是某人的朋友,也是某个爱好的爱好者。这些身份构成了完整的”我”。
但在体制内,这种多重身份往往被压缩为单一的组织身份。
你是一个党员,首先是一个党员;你是一个国企员工,首先是一个国企员工。其他身份——父亲、丈夫、摄影爱好者、知乎答主——都被视为次要的、可以牺牲的。
这种身份的扁平化,导致了人的碎片化。你无法在不同身份之间自由切换,而必须在所有场合都保持”组织人”的一致性。
一位体制内朋友这样描述他的困境:”我在知乎上关注了几个心理咨询的话题,因为最近压力太大,想学习一些调节方法。但我不敢用真实账号,怕领导看到觉得我有心理问题,影响晋升。”
这就是身份冲突的代价:为了维护组织身份,你必须压抑其他身份的需求。
5.2 情感的枯竭:当”政治正确”成为唯一语言
体制内有一套独特的语言系统,被称为”官话”或”套话”。这套语言的特点是:正确、空洞、安全。
“我们要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狠抓工作落实,确保各项任务圆满完成。”——这是一句典型的官话。它没有错,但也没有内容。它可以用来描述任何工作、任何场合、任何目标。
这种语言的强制性使用,导致了情感的枯竭。
当你只能用一种语言来表达时,你就失去了表达真实情感的能力。你不能说”我很累”,而必须说”我们要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你不能说”这个想法很蠢”,而必须说”这个方案还有优化的空间”;你不能说”我不喜欢这个人”,而必须说”我们要加强团结,求同存异”。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警告过”语言的沉沦”——当语言沦为工具,人就失去了存在的家[^10]。在体制内,这种沉沦达到了极致:语言不再是表达自我的媒介,而成了掩盖自我的面具。
5.3 创造力的窒息:当”不出错”成为最高原则
创新需要试错,需要冒险,需要挑战现有规则。但在体制内,”不出错”往往比”有创新”更重要。
一位国企技术人员告诉我:”我有一个改进流程的想法,可以节省20%的时间。但我不敢提,因为如果真的实施了,万一出问题,就是我的责任。如果维持现状,即使效率低,也没有人怪我。”
这就是体制的悖论:鼓励创新的口号喊得震天响,但扼杀创新的机制根深蒂固。
当每个决策都需要层层审批、每个尝试都可能被秋后算账、每个”错误”都可能影响仕途时,理性的选择就是不做任何尝试。
这种创造力的窒息,不仅发生在工作中,也发生在思想里。当员工知道任何”出格”的想法都可能被记录、被传播、被利用时,他们就会停止思考。不是不想思考,而是不敢思考。
5.4 关系的工具化:当所有人都成为”资源”
在体制内,人际关系往往被高度工具化。
“这个领导有资源,要多接近。””那个同事没背景,不用在意。””这个项目能带来政绩,要争取。””那个任务容易背锅,要推掉。”
每一次互动,都伴随着精密的利益计算;每一次交往,都被视为潜在的投资或风险。
这种工具化的关系,抹杀了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你不再是因为喜欢某人而与他交往,而是因为”有用”;你不再是因为认同某个理念而加入某个团队,而是因为”有前途”。
法国哲学家萨特说”他人即地狱”[^11],因为在他人的目光下,我们失去了自由。但在体制内,更准确的描述可能是:当所有人都成为工具时,每个人都生活在地狱中。
5.5 时间的异化:当生命成为组织的财产
国企常常强调”奉献精神”:”舍小家为大家”、”五加二白加黑”、”以厂为家”。
这些口号听起来崇高,但隐藏着一个危险的预设:你的时间不属于你,而属于组织。
加班是奉献,休假是自私;工作是光荣,娱乐是堕落;为组织牺牲是应该的,为自己考虑是狭隘的。
这种时间观的极端化,导致了生命的异化。你的生命不再是你自己的,而是组织的财产。你的青春、你的健康、你的家庭、你的爱好,都应当为组织让路。
一位35岁的国企中层这样描述他的生活:”我已经三年没有陪孩子过过生日了。每次都说忙,但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在开会、写材料、应付检查。我知道这样做不值得,但停不下来。”
这就是体制的魔力:它让你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还让你觉得这是一种荣耀。
第六章:出路何在?——在夹缝中寻找空间
6.1 法律的边界:什么是可以争取的
尽管形势严峻,但法律仍然为个人权利提供了一定的保护。
《劳动合同法》规定,用人单位不得以暴力、威胁或者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强迫劳动,不得违章指挥或者强令冒险作业。《民法典》保护公民的隐私权和个人信息权益。《网络安全法》虽然强调网络安全,但也规定网络运营者收集、使用个人信息应当遵循合法、正当、必要的原则。
这些法律条文,为反对过度监控提供了依据。如果企业的账号排查措施超出了合理范围,员工有权提出异议,甚至寻求法律救济。
当然,在现实中,这种救济往往难以实现。诉讼成本高、举证困难、担心报复,都是实际的障碍。但至少,法律为权利设定了底线,企业不能无限度地侵犯员工的私人空间。
6.2 技术的反抗:匿名与加密
在技术层面,员工也有一些保护自己的手段。
匿名账号:使用与真实身份无关的账号,避免被追踪。但这种方式的风险是,一旦被发现,后果可能更严重——企业可能会认为你在”刻意隐瞒”。
隐私设置:利用平台提供的隐私功能,限制内容的可见范围。但这只能防普通人,防不住有心的调查者。
加密通讯:使用端到端加密的通讯工具,减少被监控的可能。但在某些情况下,使用加密工具本身就可能被视为”可疑行为”。
技术手段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在一个全面监控的环境中,任何技术手段都是有限的。
6.3 集体的力量:从个体抵抗到组织化争取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集体的力量可能带来改变。
工会,作为法定的员工权益代表机构,理论上应当在这些问题上发声。但在现实中,国企工会往往形同虚设,更多的是配合管理而非维护权益。
要改变这种状况,需要员工们有组织的争取。这可能包括:
- 要求企业明确”不当言论”的定义标准,避免模糊条款;
- 要求在制定相关制度时征求员工意见,而不是单方面决定;
- 要求对监控措施设定明确范围,区分工作账号和个人账号;
- 建立内部申诉渠道,给员工提供救济途径。
当然,这种组织化争取在当前环境下是极其困难的。它需要勇气、智慧,也需要一定的运气。但如果没有人开始,就永远不会改变。
6.4 个体的选择:退出、适应还是反抗
面对不合理的管控,每个个体都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退出:离开这个环境,寻找更自由的工作。这是最彻底但也最困难的选择。在当前就业形势下,不是每个人都有退出的资本。
适应:接受现实,在夹缝中求生存。这可能包括建立”工作用”和”私人用”的双重身份体系,或者干脆放弃在公共平台表达。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但也是最现实的选择。
反抗:在某些边界问题上坚持立场,拒绝不合理的要求。这种反抗需要技巧——不能正面冲突,而要巧妙周旋;不能太激进,而要适可而止。
无论选择哪种方式,都需要清楚一点: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相对可以接受的代价。
第七章:更大的图景——当代中国的控制与自由
7.1 从企业到社会:控制的网络化
国企排查员工自媒体账号,不是孤立的现象,而是一个更大趋势的一部分。
从社会信用体系到实名制上网,从内容审核算法到人脸识别监控,从平台自我审查到用户自我约束,一个全面的控制网络正在形成。
在这个网络中,每个节点都在参与控制:政府制定规则,企业执行规则,平台技术化规则,个人内化规则。控制不再是某个单一主体的行为,而成为整个系统的特征。
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用”液态现代性”来描述当代社会的特征[^12]——传统结构正在瓦解,流动性成为常态。但在中国语境下,我们看到的似乎是另一种趋势:在流动性中建立新的控制,在不确定性中强化确定性,在多元性中重申统一性。
7.2 自由的重定义:从”权利”到”恩赐”
在这种环境下,”自由”的概念本身也在发生变化。
传统的自由观念,把自由视为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利,是国家应当保护的对象。但在当下的语境中,自由越来越被视为一种”恩赐”——是国家”给予”的、可以”收回”的、需要”感恩”的。
“国家给了你安定的环境,你才能上网发言。””没有企业的平台,你什么都不是。””你要珍惜现有的自由,不要滥用。”
这种话语的逻辑是:你的自由不是因为你是一个人,而是因为组织的恩惠。当这种逻辑被接受,自由的根基就被动摇了。
7.3 沉默的螺旋:当不发声成为理性选择
德国传播学者伊丽莎白·诺埃尔-诺伊曼提出了”沉默的螺旋”理论[^13]:当个体发现自己的观点与多数人不同时,他们会倾向于保持沉默;这种沉默反过来强化了多数意见的优势,使得反对意见更加不敢发声。
在自媒体管控的环境下,这种螺旋效应更加明显。
当越来越多的账号被封禁、越来越多的发言被删除、越来越多的人因为言论而受罚时,其他人就会自我审查。他们不再发声,不是因为同意现状,而是因为害怕后果。
这种沉默,创造了一个虚假的”共识”——似乎所有人都支持现有的秩序,似乎不同的声音不存在。但实际上,不满和异见只是被压抑了,而不是消失了。
7.4 未来的可能:在控制与自由之间
未来会怎样?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一种可能是,控制继续加强,自由空间进一步压缩,直到达到某种极限——要么是技术上的极限(监控成本过高),要么是社会心理的极限(反弹压力过大)。
另一种可能是,控制达到平衡,在一定的自由空间和必要的管理之间找到稳定的界限。这种平衡可能是通过正式的制度安排(法律、规则),也可能是通过非正式的默契(”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
还有一种可能是,控制因为某种外部冲击(技术变革、社会运动、国际压力)而放松,自由空间重新扩大。
无论哪种可能,都需要认识到:自由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需要不断争取和维护的。
结语:找回那个”自”字
让我们回到文章开头的问题:当国企开始排查员工的个人自媒体账号,自媒体还是”自”媒体吗?
答案是:如果那个”自”被收走了,那就不是自媒体了。
它可能还叫”自媒体”,形式上还是个人账号,但本质上已经变成了组织的延伸。它不再表达个人的真实想法,而成为精心计算的”安全言论”。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应当放弃。
“自”字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它是不可完全剥夺的。即使在外部压力最大的情况下,人仍然可以在内心保持独立。即使不能公开发言,仍然可以在私下交流。即使无法表达真实想法,仍然可以保留真实感受。
这种内在的”自”,是任何外部控制都无法触及的最后堡垒。
我的那位朋友老王,在被要求删除知乎回答后,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匿名账号,继续写他的职场观察。那个账号的关注者不多,但他写得很认真。
“至少在这个账号里,我是我自己。”他说。
这就是自媒体的意义所在——不是为了影响世界,而是为了忠于自己。
在这个意义上,自媒体的”自”字,从来不曾被真正收走。它只是被迫隐藏,等待着一个可以重新亮出的时机。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保持清醒,保持尊严,保持那个不可被剥夺的自我。
毕竟,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忘记了那个”自”字,那它才真正消失了。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离自由还很远,但至少,我们要记住自由应该是什么样子。”
参考文献
[^1]: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 2020年3月1日起施行. 该规定确立了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的基本框架,要求网络信息内容生产者、服务平台、使用者等各主体承担相应责任。
[^2]: Arendt, Hannah. The Origins of Totalitarianism.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and Company, 1951. 阿伦特在书中分析了极权主义如何通过摧毁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界限,实现对个人的全面控制。
[^3]: Foucault, Michel.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Translated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77. 福柯提出了”规训权力”的概念,强调现代权力通过监视和规范化技术实现对个体的控制。
[^4]: Shirky, Clay. Here Comes Everybody: The Power of Organizing Without Organizations.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08. 舍基乐观地分析了互联网技术如何赋权普通人,但也未充分预见技术监控的同步发展。
[^5]: Marx, Karl. Economic and Philosophic Manuscripts of 1844. 马克思在这份手稿中系统阐述了”异化劳动”理论,分析了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类本质的分离。
[^6]: Hirschman, Albert O. Exit, Voice, and Loyalty: Responses to Decline in Firms, Organizations, and Stat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0. 赫希曼分析了组织成员面对不满时的三种策略:退出、呼吁和忠诚,并指出不同条件下的选择偏好。
[^7]: Mill, John Stuart. On Liberty. London: John W. Parker and Son, 1859. 密尔在这部经典著作中提出了”伤害原则”,为个人自由划定了边界。
[^8]: Bass, Bernard M. “From Transactional to Transformational Leadership: Learning to Share the Vision.” Organizational Dynamics 18, no. 3 (1990): 19-31. 巴斯区分了交易型领导和变革型领导,为理解不同领导风格提供了分析框架。
[^9]: Goffman, Erving. The Presentation of Self in Everyday Life. New York: Anchor Books, 1959. 戈夫曼的拟剧理论为理解社会互动中的角色扮演和印象管理提供了重要视角。
[^10]: Heidegger, Martin. Being and Time. Translated by John Macquarrie and Edward Robinso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2. 海德格尔在书中探讨了语言、存在和真理的关系,警告了技术时代语言的沉沦。
[^11]: Sartre, Jean-Paul. No Exit. Translated by Stuart Gilbert. New York: Vintage International, 1989. 萨特在这部戏剧中提出了”他人即地狱”的著名论断,探讨了自我与他者的关系。
[^12]: Bauman, Zygmunt. Liquid Modernity.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0. 鲍曼用”液态现代性”描述当代社会的流动性特征,分析了传统结构瓦解后的社会形态。
[^13]: Noelle-Neumann, Elisabeth. The Spiral of Silence: Public Opinion—Our Social Ski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4. 诺埃尔-诺伊曼提出了”沉默的螺旋”理论,解释了为什么少数意见会逐渐消失,形成虚假的共识。
[^14]: 周雪光. 《中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一个组织学研究》.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年。周雪光从组织学角度分析了中国国家治理的特点,包括委托-代理问题、运动型治理等,为理解体制内行为提供了重要框架。
[^15]: 阎云翔. 《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 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阎云翔通过对下岬村的田野调查,分析了当代中国私人领域的变迁,为理解体制对个人的影响提供了微观视角。
本文创作于2025年4月,正值春天。愿每一个在体制内挣扎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自”字。
P.S. 如果你正在阅读这篇文章,且你的领导恰好经过,你可以告诉他:”这是一篇关于组织行为学的学术分析,我在研究管理学的最新发展。”
P.P.S. 管理学确实在发展,只是方向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